2004-03-22 5:37

iFire

80年代中期，我正经历年少时光，北京的电影院里放映了一部《霹雳舞》。18年后，我从柜子里拿出学生时代一直在朋友之间传递的这部电影的录象带，看着当初为这盘录象带绘制的封套，手中沉甸甸的好象里面载满了我的回忆。到现在，我的破旧的录象机已经积满了灰尘被丢在角落里，DVD时代的来临终结了那些笨重的录象带曾经的辉煌，甚至这部早就看得滚瓜烂熟的《霹雳舞》，也有DVD可以买到。记得那时候我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一个街头的舞者，学着电影里的模样打扮自己，甚至参与每一次可以参与的街头的比舞。无论是在校园的操场上，还是在公园里、广场上，只要有空地我们就可以跟随手提录音机里播放的音乐起舞，偶尔碰上几个身怀舞技的少年男女，或者照个面就开始较量，或是一起随着音乐施展自己的本事。难忘在中山公园五色土汇聚了几百个“霹雳少年”的午后，从清洁工那里借来一把扫帚当作起舞的道具，脚上穿着自己DIY的色彩鲜艳的高帮帆布鞋，身上的衣服用Mark笔绘制的稚嫩的涂鸦。那时候，没有玩scratch的DJ，没有手拿麦克风的MC，只有一台经典的Sharp 777播放着我们的伴奏音乐。转眼18年过去，足以让一个精子变成一个当街起舞的少年，我们的城市再度有了一道崭新的风景：Hip-Hop。

如今的少年们可不一样了，专卖店或者街边的小店里可以买到各种款式的街头服饰用来打扮自己，有人专门开设了hip-hop主题酒吧供这些少年们挥霍青春，当年跳舞用的硬纸板如今也更新成了专用的跳舞毯，不少城市出现了有着职业管理的街舞团体，他们有自己的团队名称，有自己的经纪人，有自己的主场，甚至有音乐人专门为他们制作的音乐。全球知名的DMC DJ大赛也在上海每年定期举办，主流电视媒体也拉来赞助举办各种名目的街头文化活动、比赛。北京也出现了两三家以制作hip-hop音乐为主的音乐厂牌。一时间街头文化如同滔滔江水一般奔涌而来，街头的型男型女，电视上的广告甚至主流电视媒体举办的春节晚会上，Hip-Hop的身影都大摇大摆地出现了。

面对这样的景象，我感到无比激动。尽管从摇滚乐到Hip-hop，中国青少年们一直在追逐着西方同龄人的休闲脚步，但是令人庆幸的是，如今的少年已经开始拥有了更多的机会展现自己的激情，拥有了更多的渠道了解属于他们的文化。当然，这片景象还远远没有真正编及到全国各地，而是以一些资讯发达的城市为中心，逐步散播着这个活力四射的信息。

面对这样的景象，我感到些须忧虑。因为从摇滚乐到Hip-Hop，中国青少年始终没能把自己所热爱的休闲方式，真正冠以一个属于中华大地的性格。那部如今被成为old school街头电影的《霹雳舞》似乎就在暗示着一个信息，另类文化撼动主流力量是一个如何艰辛的过程，甚至连这部电影都为博得更多主流观众的认可而不伦不类地邀请一个跳现代舞的白人美少女来担任主角。那么中国街头文化的二次浪潮是否又如同第一次浪潮一般成为一个时代的点缀后就会被淹没？在向主流妥协而换取登上舞台的机会之后，又有多少人能够清晰地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跳上舞台？因此，在所有投身于街头文化的人群当中，那些经营者似乎要面对的问题远比那些趁着青春火焰燃烧自己的梦想的街头少年们多得多。

我并不是一个街头文化专家，尽管当年也扮演过一个街头少年。如今我甚至不断从那些街头少年的身上汲取着营养和来自青春的动力。然而我也清晰地看到，这些少年们也因其自身修养的限制，更多吸纳到的是Hip-Hop文化最表层的东西。他们学会了目空一切，他们学会了用蹩脚的英语说上两句俚语脏话，他们学会用低廉的冒牌服饰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有着黄色面孔的黑人，却又有多少人真正去认识hip-hop音乐本身的精髓、hip-hop服饰的搭配概念；去真正学习并掌握街头涂鸦艺术的精湛技艺？hip-hop文化近几年在全世界娱乐领域取得的巨大的商业成功，又会刺激多少功利心的滋生与蔓延？

我看到浮躁的少年们在整个街头文化氛围未发展成熟的时候就在匆忙地判断着谁是最纯正的hip-hop；我看到他们用不屑的目光看着每一个登台演出的表演者；我甚至看到酒吧里的hip-hop演出不少声称要为中文hip-hop做点贡献的人根本不会为别人的演出鼓掌，而仅仅满足于自己带来的几个托儿们周而复始地摇旗呐喊。

当初英伦音乐对内地摇滚乐坛的冲击，就曾经激发了不少乐队各自树立所谓的“英式姿态”登台亮相，而一头雾水的观众却根本没弄清你们树立的姿态到底代表着什么，喝着进口音乐美酒的乐评们今天说这个不纯正，那个不够格，乐迷们也胡乱恶捧自己心目中的真英雄，然而“英式音乐”并没有在内地树立起一个真正的明星，更不要说什么真正的浪潮，媒体们就厌倦了文字游戏转而去关照下一个流行指标了。这或许就是“英式音乐”未能真正形成气候的原因，每个乐队各自有着自身音乐修养的局限性，当商业回报未能给他们一个继续的理由的时候，他们也开始分崩离析。

如今hip-hop文化的来袭，是否又要重蹈此覆辙？昂扬的少年们是否愿意真正为我们营造一个属于这个时代的街头？在此时此刻，大家似乎应该更加清晰地看到街头文化的普及还远远不够，在这样一个环境下冲上舞台盲目地争夺一个什么第一似乎还为时过早。我们首先应该学会将所有热爱街头文化的人们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塑造一个属于更多少年的街头。

街头是什么？街头就是自由，不受任何外界因素影响而肆意挥洒的自由。街头是一种自身的纯粹，而不仅仅是叫嚣的口号。街头是自己给自己的一个机会。

我们应该看到，如今中国内地的hip-hop音乐成果并不显著，掰着手指头算算出过唱片的艺人团体不过十几个，无论是独立厂牌开设的hip-hop专署品牌，还是大公司投资运做的hip-hop个案，至今都未有真正的成效。其原因大概就是来自消费群体的疏离与团队力量的薄弱，愚昧的主流媒体永远看不到什么是真正的未来文化，甚至用他们的浅薄在估量着少年们的承受力。

前些天看了一部青春片，里面一句台词对我很有震撼。大体的意思是说，有些人看似很关注你，甚至在努力地了解你，其实他不过是在努力地去寻找他自己想了解的东西，而根本不是你想表现的东西。主流媒体便是这样一个角色，他们一面叫嚣着个性，一面只是在刻意地搜索新生事物与陈旧文化的共性而已。

街头文化有太多会被人表面化的内容，并不是一个人穿着肥大的衣裤，会用脑袋跳舞，跟着节奏说上几句，把黑胶唱片来回搓动，用彩色漆在墙上喷上几句空洞的口号，再学会一两项极限运动就是街头的代表了，但这一切又都太容易被那些赶时髦的主流媒体类型化，甚至肤浅化。尽管hip-hop本身并不是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但是也绝对不是形而上的潮流外衣。

这一切，都等待着来自街头的少年们用自己的才华去展现，都等待着来自街头的少年们用自己的热情构造。我们不愿意看到“街头”成为一个时髦的词汇，我们希望“街头”所纪录的是这个时代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