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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总在途中 于是常有希冀

逃学、出走和好学生

1998-06-26 20:58

iFire

我要讲的这三个人原本相互不认识,也没什么必要的关系,甚至有点天南地北风马牛。我并不是为了写故事才把他们三个纠集在一起,故事原本都是编的,人物可以任由我胡乱捏造。可是有一天,大约是麦收的时候,我路过一片尚未收割的麦地,突然就被那一片随风波动的金色浪花感动了,我看看四周,觉得无人看管,就信步走去。

我没想偷麦子回家,但是心里还是有点虚。因为麦子挡不住我的身影,随时会被守望的人发现。麦地里没有稻草人,我决定如果被发现就装做是一个面无表情的稻草人。我不介意肩头停下几只来偷食的小鸟,我不会粗暴地赶它们走,我会若无其事地哼着歌,让这些也会唱歌的家伙不要偷吃人家辛苦播种的麦子。

我就是在和鸟儿一起歌唱的时候发现那三个人的。

他们围坐在麦地里一小块相对空旷的地方,彼此也不交谈,我都以为他们互相不认识。我来到他们身边,我问他们是不是负责看守麦田的,他们三个笑了,说他们可能就是麦田。我有点尴尬,觉得自己好象踩在他们身上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问我是谁,来这儿干什么。于是我就更尴尬了,我说可不可以也坐下来。其中那个女孩儿笑着给我腾了个地儿,故事终于就可以开始讲述了。

那个高个子的男孩儿是个逃学的坏学生,不过他不叫周星驰,他叫朴树。他不太爱说话,总是低着头,让我看不清他的面容,猜不出他的表情。他出生在南京,在北京长大成人,一直上学,所以有学可逃。我问他在学校里主要学什么,他说可能是外语,不过他在学校里主要从事歌唱和恋爱这两项难度不大的科目。由此我就更加明白他为什么逃学,不过他的逃还不够彻底。因为他只是逃回了家里,没有逃出什么新意来。

“我其实没逃,我就是走了,回家了。”

回家后的朴树其实还是在面对与以往没有多大区别的生活,只是结束了恋爱这项活动,拿着不及格的成绩单继续从事歌唱。生活对他总是不疼不痒,这让他有些烦躁,飘逝的岁月让他对生命充满恐惧,他觉得这样的年龄该发生点什么事,最好能重大一点儿。所以他决定把自己的声音和音乐记录在一种便于携带的载体上,我猜那一定是磁带或是激光唱片,而且我觉得那里面除了记录了音乐和他的声音肯定还会藏着一部失传已久的武功秘辑,学成之后也会象他一样酷,一样纵横天下。

矮个子男孩儿用眼角瞥了我一下,我察觉到了,却装做若无其事。我想从朴树那儿套出那部秘辑,但是他自此就不再开口,继续用手掌在膝盖上打着拍子。他可能在参悟新的武学,我不敢打搅,生怕被他还不能收发自如的内力伤及。刚才用眼角瞥了我一下的人开始自言自语,我要从风声中仔细辨认他的声音,我听清的仅仅是最后一句话:这可是一次真正没有尽头的旅程。

我突然觉得他可能也是某一武学流派的传人,便斗胆问他是否师成于卡夫卡,他淡然一笑:卡夫卡早就死了,我要是他的传人,那我今年得有多大岁数。于是我向他讨教他的派别。他手里拿着一枝麦穗儿:天涯沦落人,有什么派别,我无非是想出来走走,遍访名家,也好知道人生是怎样一次旅程。

矮个子男孩儿叫尹吾,可考证的是他来自广西南宁,在大学里学医,不过出走不是为了当赤脚医生,也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绰号,他没有给谁医过病,自己感冒发烧还得到医院去打点滴,所以他一定不是“逍遥派”苏星河的传人。我问他出走的感觉是怎样的,他说没有预想的那么浪漫,也没有预想的那般艰难,他无非是想摆脱平庸的生活,让生命多少沾上一点光彩。来京城四年,以各种方式和各种心态适应着生活,画家村里低矮狭小的平房,凌乱的书籍和心情,让他打磨着自己的灵魂,那些与诗歌和音乐做伴的日日夜夜,算是他出走以来最好的休息。所以我觉得他不一定是位武林高手,倒象是在参悟人生的信徒。

他指着身边这一片金黄色的麦田,说他经过这儿的时候看见朴树在田间徘徊,象是丢了什么东西,他就帮他一起找,后来有个女孩儿问他们是不是来偷麦子的,他们说不是要偷麦子,是想把这片令人眩目的金黄色留在心里。那个女孩儿象是不明白他们的意思。朴树就问女孩儿是不是负责看守这片麦田的,女孩儿格格地笑着,说她其实也只是从这里经过,看见有两个陌生人走近麦田,她怕他们会把这片同样令她感动的色彩带走。

女孩儿此刻就坐在我身边,穿一身天蓝色的长裙,她说她叫叶蓓,是中国音乐学院的好学生。我奇怪,问她好学生为什么不去上课,难道也想逃学?朴树这时抬眼看看我:她没逃学,她毕业了。我被朴树吓了一跳,看来他并没有参悟什么武学,是在偷听我们的谈话。

叶蓓说自己也不是什么武林高手,我不用向她讨教,她比朴树和尹吾都简单,没有什么奇特的经历,从麦田经过也是生活中偶然的偶然。她生在一个音乐世家,从小学钢琴,后来进入中国音乐学院附中,再到中国音乐学院,

一门心思地学声乐,不过学的是民歌。说着她就唱起来,南腔北调的,麦子都倒下不少。她没毕业就来这片麦田了,在这碰到过一个叫高晓松的疯子,写了不少好听的歌,还拿出几首让她唱,不过都不是民歌。我觉得她一定是“校园民谣”派的传人,她想了想说“校园民谣”派已经人丁不旺,基本上已经散伙了,她虽然留恋那些雨后青春无悔的心情,可是自己毕竟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学生了。我问她想唱什么样的歌,她说那些歌就在麦田里,藏在麦浪和风擦过的缝隙里。她说朴树和尹吾其实在麦田里都是来找东西的,什么留下金黄色都是逗她玩儿,麦田里成熟了一季果实,是上苍安排他们在这里相遇,因为上苍最知道他们在寻找什么。

我站起身望着这片麦田,突然就想叫他们一起歌唱,可是他们不理我,各自起身拿着镰刀去收割他们的理想。我也想要一把镰刀,可是他们只递给我三张不同颜色的唱片,算是这次相遇的纪念。我走出麦田,看着手中这三张唱片:红色的尹吾、白色的朴树和蓝色的叶蓓,没有哪一张是那片麦田的金黄色,我想回身去问问他们,可是回过身,我看到的除了那片麦田,就只有蓝天、白云和每天早上才会变红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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